繁体
觉着疼。当头脑清醒的时候,他觉着很危险,他想,他应该唱支歌,大声唱,用这支歌来控制自己的思维和判断能力。
他扯开喉咙唱那支熟悉的军歌:
我们来自云南起义伟大的地方,
走过了崇山峻岭,
开到抗日的战场。
弟兄们用血肉争取民族的解放…
妈的,唱不下去了!下面的歌词,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又从头唱:
我们来自云南起义伟大的地方,
走过了崇山峻岭,
开到抗日的战场。
弟兄们用血肉争取民族的解放…
还是唱不下去。
“混蛋!混蛋!混蛋…”
他尽情而放肆地大骂。
他又唱,像狼嗥似的唱。
依然是那四句。
他料定自己的脑袋出了点什么问题,他不愿和自己的脑袋为难了。他就唱那四句,唱完一遍又一遍,头接着尾,尾连着头,唱到最后,他也弄不清哪是头,哪是尾了。
他唱着这支被记忆阉割了的残缺不全的军歌,爬了一段又一段。
他唱着这支残缺不全的军歌,刨开了一堆又一堆冒落的矸石。
他唱着这支残缺不全的军歌,爬到了一堵倒塌了半截的砖墙前。
他木然地从砖墙上爬了过去。
砖墙外是一片乱坟岗子。一些跳动的萤火在破败的坟头上飘。远方是迷迷茫茫的大地,是一片充满希望,充满生机的大地。
他爬过砌在窑口的那堵砖墙,栽倒在一个长满杂草的坟堆上。一块从黄土、杂草下凸露出的棺木硬硬地硌着他搓板似的肋骨。两只乌鸦被惊起了,扑腾着翅膀向空中飞。
突然飞起的乌鸦,将他从麻木的状态中唤醒了,他这才意识到,他创造了一个生命的奇迹,从地狱中爬上来了。
他一阵欣喜,几乎不相信这是事实!
他疯狂地笑着,头在坟头上拱着,像个饥饿的羊似的,用嘴啃坟堆上的青草。他从青草苦涩的汁水中嚼出了自由的滋味.继尔,他默默哭了。他觉着真正的他并没有从地狱里走出来,他的躯体,他的血肉,他的情感,他的仇恨…他的一切的一切,都留在了那座地狱里,留在了那段已成为历史的永恒的沉寂中。走出来的不是他,而是那具骨骼,那具没有血肉,没有感情,没有幻想的骨骼。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者死,死者生,生与死并没有明确的界限。阴阳轮回,反反复复,颠来倒去,谁也说不清谁何时生,谁何时死。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他带着这些纷纷杂杂的关于生死的念头,倒在坟头上睡着了,枕一片黄土,盖一天繁星,——其实,他并不想睡,他是想走的,然而,他混账的脑子已指挥不动混账的躯体了。
醒来的时候,从那眼破窑里又爬出了一个人,那人一身污泥,满脸漆黑,像个鬼,他没去仔细辨认那人的面孔,就扑上去抱住了他。
那人大叫:
“老孟,真是你,真的是你呀!你狗…狗目的命真大!”
他这才认出,那人是田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