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虹看着她。

——天黑了，她疲惫不堪地拖着步回家，丈夫醉醺醺地在街拦住她，伸手：给钱。南方小镇，晚饭后的街边店铺都在亮灯敞门营业。她说没有。她不能给他钱去喝，去赌，她还要顾家，她还有刚满周岁的孩。没有？丈夫睛血红。他是工人，托人介绍要娶她。她以为他忠厚，不计较她过去的耻辱，嫁了他。但一结婚他就不原谅她的过去了，忠厚变成了野。他毒打她，打完她便打自己，打完自己便两发直地去喝酒，醉在外面。不给钱？你这破鞋，你这烂女人。他左摇右晃地当街指着她大骂，惹得人们围上来。

——她什么罪？—个文工团员，工人家来的女孩，十五岁被文工团团长xx了，以后又被他长期霸占了。“文化大革命”她成了作风败坏的女氓，前挂着黑底白字的牌，手里举着竹竿，挑着一只破鞋游街。千百双手，千百样脏东西从人群中飞来，黑红黄绿都砸在她脸上上。她变成了妖怪。

寂静此时显得很残酷。它使时间停顿，使刚才的全言行举动都冻结了，灵魂曝晒了，受别人的审视也受自己的宰割。寂静生无数把锋利的刀，亮晃晃的一起过来剖析着她的。她真希望再有几杯酒，

“我没有…”

“你的世不也和我差不多吗？这两天在电影厂谁不背后议论你？顾——晓——鹰——，对吧？我看你还不如我呢。我上可以去香港、去外国打天下，那个世界不在乎这些。你呢？”

她喝多了，失态了，脸肯定扭歪了，发肯定蓬了，不成人样了。可林虹还平平静静坐在那儿。她更恼怒了。“你别觉得自己了不起，风得意。”她冷笑着。

林虹用冷静的目光打量着对方。卞洁琼的脸掠过微微的搐。歇斯底里发作了一通，她显得比平时难看了。她像受了惊恐跑回的小动微微地着气。受过侮辱而要去侮辱与自己同命运的人，自己发疯了，也要让别人跟着发疯，这真是人生的悲剧。

，林虹不知说什么好。这两天她已多少知一些卞洁琼的悲惨世。

“我不累。”卞洁琼歇斯底里的发狠被打断了。她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沉默了一会儿“林虹，我嫉恨你的。你知吗？”她目光恍惚地说。

卞洁琼着酒气，到自己的抖动。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自鸣清，对吧？你是幸运儿，一上来就是主角。有人捧你，一步登天，把别人一脚踩在下面。好不得意吧？”

“睡吧，你太累了。”语气平静。

林虹又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累了，早洗洗睡吧。”林虹说。

——她终于和丈夫离了婚，终于在法院上争到了孩，终于熬来了机会，在几年前考上了电影学院，终于人地了，终于又嫁给了一个香港商人，终于又…

“前两天刚看过一《枫叶红了》。”

“你觉得你能像我演得这么好吗？”卞洁琼着敌意问。

“我看你自信的。你不用摇，我能看来。”

“洁琼，喝吧，你是不是有醉了？”林虹倒了一杯，送到她面前。

“你以为别人不了解你的底儿，都拿你当天使一样？”卞洁琼从牙齿里冷冷地往外说着，她在咬的牙关中到着自己的狠毒。

“我演得怎么样，你客观说？”

“好的，成功的。”林虹前不禁浮现卞洁琼在银幕上的形象：一个年轻女医生，穿着黄的短袖弹力衫坐在那儿微笑着想一件幸福的事情，目光纯洁动人。

“纯洁善良？哼，这就是我的天才。我一都不纯洁，一都不善良。我也不相信这些，可我却能演来。人活一辈就是演戏。谁不演戏？不在银幕上演，就在银幕下演，无非是演得明不明而已。连小孩哭闹都是演给大人看的。怎么样，我说的这一动听吗？”卞洁琼冷冷地瞥视着林虹。

林虹不置可否地笑笑。

林虹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不能说。

卞洁琼猛然抬起：“你听见没有，我嫉恨你。你不聋吧？”

——她站在黑烟、恶臭熏天的沥青锅旁烧着火，用木搅拌着稠的沥青。火烤着她，烈日晒着她，黑烟熏着她。她的脸是黑的，发是蓬的，帆布工作服是黑污的。她早已被文工团开除了，到了建筑工程队，最脏最累的活儿。她熬着沥青，也熬着自己。她发誓这辈要熬个人地。

她伸手把它搪开了：“我不喝。”她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林虹，你看过我演的电影吗？”

你不承认？踩着别人肩膀往上走，该有多得劲，多舒服。瘦肩膀，肩膀，宽肩膀，窄肩膀，老肩膀，肩膀，一脚踩一个往前走，蹬得他们往后倒，往下，陷骨塌，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往前窜。

“我现在还一经验都没有。”林虹温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