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再说什么。上他来审视她了。

就剩下他和她两人时，他一指一指地下白手，畅之极的手指线条。她从来没见过男长这样修长无节的手指。楼下建筑工唱：“…居委会为我们来放哨，治保会为我们扯条…”他和她都没转脸。一块土疙瘩窗，落在桌上，没什么恶意地散碎了一桌。他只回看看那一桌面的泥渣。她便也去看。她通常盘坐在桌上乘凉，与建筑工搭讪打诨，互掷东西。

女娃很乖地一偏：“徐首长。”

她起关上窗，掸净桌面。其间他问她答，讲了些等于不讲的场面话。她回到椅上坐下，他问起她得国际奖是哪年。五八年，她回答。她看他在听她作简单陈述时手指尖动作。那指尖上轻微的烦躁让她不知怎样才能把这段背熟的“罪状”讲得生动些。他手指尖的焦灼让她到他的满腹心事；他对一切的淡淡嫌恶和求疵。她说到她和那个老男舞蹈家的艳遇时，他正将雪白的手往桌上搁。他忽然变了卦，将它们拿起，微蹙眉地定在那里，似乎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

“别叫我首长。直呼其名吧。”他用圆的京腔打断她的陈述，抑或忏悔，也打断她的审视。“叫我徐群山。”他递给她一烟。她一时没听懂这么一文明话。长如此一副手指，讲如此一文明话。

年留在整个空间的“冷场”中。她此刻的猝然下台连她自己都意外之极。她了一个他目光不能所及的角落，不是为了更衣修发，而是要彻底换一番神容貌。她知自己的神容貌是丑陋不堪的，如同一的丑陋不堪的。她站在角落的影中，茫目顾盼，寻找不一个合宜的神态和面容。站了许久了，冷场不能再拖延下去。屋里的寂静已像场的锣钹一样吵闹。她听得见青年在冷场中的困惑与恼火，听得见他在这场中打量整个舞台布局：窗台上已熄灭的烟卷，是用报纸卷的；那斜贯空间的铁丝上耷拉着枯藤般的罩内袜；结痂的剩饭和那只大便盆。她听得见他那貌似不动声的打量。

看守女娃提一只竹壳瓶来，满脸通红地对青年说，是鲜开，茶是副团长拿来的；我们省三样名产：榨菜、五粮酒、乐山绿茶。首长见笑。茶缸洗了多少遭也洗不脱这层老茶泥。女娃陪着罪过给青年沏了茶。他说，别叫我首长，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我姓徐。

她睛看着他的睛，她再一次想，一定是哪里了天大的差错。从来没有男有这样的睛，这样来看她。

青年为自己找好了座，为自己上了烟，看她摇一变地走来。他下意识站起。

她走角落重新登场时非常地不同了。一神秘的、不可视的更换就在那片暗中完成。她仍穿着海蓝衣，袖一堆缠不清的脱线；它仍是惨不忍睹地绷她早已自由散漫的一对Rx房。她仍穿着那条，膝向前凸着，给了她一副永久的屈膝姿态。她却是与猝然下台前不一个人了。她那个已宽厚起来的下颏再次游动起来，划优的弧度。她的脸仍是那暗里沤的白，神情中却现了她固有的丽。她原有的丽像一疼痛那样再次现在她修长的脖上，她躲闪这疼痛而小心举着颅。她肌肤之下，形骸，那蛇似的柔和缠绵，蛇一般的冷艳孤傲已复生。

徐群山。群众的群，祖国山河的山，他说。声音不壮，和他人一样，翩翩然的。

女娃看了走角落的孙丽坤一，实在不清哪儿了差错让她又好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