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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10)

每天早晨,司猗纹用这些东西在脸上轻着,她搽得适量搽得均匀,尽量不让人看她在脸上的用心。惟一令她遗憾的是她的眉,这两条在娘胎里就发育不全的标记伴随了司猗纹多半生,使她不得不借助于眉笔的涂抹。

从前不是没有人称司猗纹为老师,后来她虽然从那个位置上跌了下来,但那个称呼还时隐时现着。在司猗纹的记忆里,越是份的人越是称她为司老师,如达先生。德国老太太也怪声怪调地这样称呼过她。但如今不再有人这样称呼她了,罗大妈这一声呼唤才使司猗纹一激灵。她慌忙从桌前站起,步态捷地迎了去。

下午,婆婆穿好衣服,用眉笔在脸上描画一阵,拿起挑好的报纸和语录就坐在桌前等待罗大妈的招呼了。眉眉觉得今天婆婆除了那两条眉之外,打扮得都很得,她常常觉得那两条眉定会给婆婆带来厄运。

“您瞧,倒让您叫我了。”司猗纹笑着,显若惊。其实她是在想:难我能去叫你吗?我知你在家正动什么心思?

在从前的那些静静的夏夜里,每当她将那些薄片贴敷脸上,便安静地躺在院里的躺椅上跟姑爸聊东南西北。不知为什么,一旦那些薄片贴上脸面,她们谈话的内容就特别多:从尚小云又换了跟包,到丁妈和虽城的清真卤煮;从西太后为什么派太监到后门桥买煎,到唐槐秋的旅行剧团又收了王人…无所不谈。姑爸只是哼哼哈哈地“捧哏”而庄晨、庄坦就在她们边披着夹被学演文明戏。

罗大妈站在院里招呼司猗纹了。

过去罗大妈有事找司猗纹,一向是有什么事说什么事,从未招呼过她的名字。也许她不知怎么称呼她,她既不能像一个家妇女招呼另一个家妇女那样把对方化作第三人称称为“他大婶”“她大妈”;她又不能像称一个国家那样称她为“司同志”;她更不能像称呼同窗、战友、朋友那样直呼她“猗纹”其次如“弟妹”、“大妹”更不贴切,因此她只好免去一切称谓,有话直说。今天,罗主任站在院里却开天辟地地喊了一声“司老师”

“咳,学习的事,谁唤谁一声还不都一样。”罗大妈说着,和司猗纹一前一后地了门。

直到万不得已了,司猗纹的敷面法才被迫中断。但她对容貌的保养还是不愿忽视。当她告诫眉眉只能用五分钱一盒的蛤蜊油脸时,她却仍然留意着市场上尚未被当四旧破掉的那些化妆品。即使一瓶最大众化的“友谊”雪膏,一盒男女均用的“雅霜”也总比那其名曰“蛤蜊油”、实际为白凡士林脸要舒服一些。

“司老师,该走咧!”罗大妈说。

人们对于司猗纹的现,看来并没有到特别意外,也许街上早已了布置。她们只是以好奇的光打量她,似乎在说,看看吧,谁知这报上的字从这个女人嘴里念来是个什么调儿。显然那天她们大都听过她的讲演,但听一个这么大岁数的女人读报,对她们来说毕竟是件新鲜事。

还有人说偷毯算什么,一条毯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块钱。她知一个领导有五辆汽车,红黄蓝白黑。这红黄蓝白黑是有用意的,那是满洲国旗,不信你想想。这五辆车一坐多少年生是没人注意。这不就是老虎在你边睡觉?

眉眉从来就不愿看见婆婆那两条经过描画的细眉,她觉得最使婆婆有着旧社会痕迹的莫过于那两条假眉了。从小她就是把那些地主婆、姨太太们和假眉联系在一起的,那时她对“臭洋媳妇”的概念便是基于她们那一脸怪粉和两条又弯又细的假眉,而“洋媳妇”又是她对一切坏女人的一混合看法。开始她不知假眉是拿什么画上去的,直到她第一次来婆婆家她还以为眉笔是铅笔。后来她发现每天早晨婆婆坐在梳妆台前用这笔描眉,她才知眉笔的用途。婆婆不在时她仔细观察眉笔,它比铅笔柔,还有一淡淡的香味。她不满意它的存在,每逢婆婆领她上街她都尽量和婆婆拉开距离,那时婆婆在前边常常责怪她行动的迟缓。

还有人说,有个当官的在老家盖房用琉璃瓦,这东西在从前只有皇帝才能用,这不是复辟的野心是什么?

又有人列举了一些走资派们的荒唐来证实这夺权的必要。但这些听途说越来越离奇越来越离题万里,连走资派吃鱼人脑都提到

人的仪容并不在于是否有件时髦衣服,而在于你有一张永远容光焕发的脸。为了这张脸,运动之前司猗纹一直采用一蔬菜敷面法使自己的面肤得到保养,那方法是任何化妆品都无可比拟的。晚上,她心将黄瓜、胡萝卜或者土豆切成薄片,一片挨一片地将它们敷在脸上,然后静心仰卧二十分钟,让肤充分收蔬菜里的各维生素。那方法是从前住东城时,东单广场一个摆摊卖香皂的白俄老女人告诉她的。当时很少有人了解这原始容术,司猗纹却从中获得了好

司猗纹读完报,接着是讨论。人们对那内容表现着应有的义愤和应有的兴,说这权就得夺,党、政、财、文大权不能成年间把在一小撮走资派手里,那些走资派当官的看来神气活现,其实什么事都,还不如咱老百姓净。有人说有个省的书记到一个地方休养,每次偷一条毯,临走时他老婆连厨房里的黄木耳虾都倒光了,这人掌权就是资产阶级掌权。

在居委会,罗大妈没有郑重其事地把司猗纹介绍给谁,也没再称呼她为司老师,当着众人罗大妈甚至还对司猗纹显几分漫不经心。她先说了几件街上的零星事,大家七嘴八议论一阵,然后才宣布读报的正式开始。司猗纹展开了报纸。

司猗纹读报,没有忘记先把报纸右上角的最指示郑重其事地宣读一遍。那段最指示每天一换,它关系着全报当天的方向。司猗纹郑重地念完最指示,又利地念完一篇条上的文字。那文章是报一个地方夺权的事,说那个地方一个叫“工造司”的造反组织已经从那里的一小撮党内走资本主义路的当权派手里“全面彻底”地夺了权。文章还说现在就是要夺权,夺权就是改朝换代“我们对所有的权都要夺”最后还引用了领袖的原话说“革命力量起来了,全国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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