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里的活儿清了，场上的活儿没清。脱粒机响得不倦。

杨青抢在脱粒机前入麦子。

大芝娘急得白了脸："忙闪开，给你个筢子搂麦秸吧。"

大芝娘递给杨青筢子。脱粒机吐chu了新麦秸，杨青就拿筢子搂。新麦秸归了堆，有人用四gu杈垛新垛。新垛越垛越高，两个半大小子不住在垛上tiao腾，shen子陷下去又冒上来，冒上来又陷下去，垛心yan看实着起来。

新垛还没高过那旧垛，却把那旧垛比得更旧。

歇完畔，杨青又抢到脱粒机前入麦子，大芝娘又把她喊了回来。

大芝娘不让杨青上机qi。

大芝娘心里有事。

大芝娘就是大芝的娘。

大芝娘结婚三天丈夫就骑着骡子参军走了，几年不打信。村里人表面不说什么，暗地里嘀咕：准是在外tou提了干bu，变了心思。

后来丈夫回了村，果然是解放省城后提了干bu，转到地方。丈夫说着一口端村人似懂非懂的话，guan夜了个叫"昨天"，guan黑介叫"晚上"。

大芝娘给他烧好洗脚水，他把脚泡在大瓦盆里只是发愣。

"怎么来，你？"大芝娘问。

"也没什么。"丈夫说。

"使的慌？"

"不是。这次回来主要是想跟你谈一个问题。"

"没问题。"大芝娘说。

"这么给你说吧。"丈夫说，"就目前来讲，干bu回家离婚的居多。包办的婚姻缺少gan情，咱俩也是包办，也离了吧。"

大芝娘总算弄懂了丈夫的话，想了想说："要是外边兴那个，你提chu来也不是什么新鲜。可离了谁给你zuo鞋zuo袜？"

丈夫说："zuo鞋zuo袜是小事，在外tou的人重的是gan情。"

大芝娘说："莫非你和我就没有这一层？"

丈夫说："可以这么说。"

大芝娘不再说话，背过脸就去和面。只在和好面后，又对着面盆说："你在外边儿找吧，什么时候你寻上人，再提也不迟。寻不上，我就还是你的人。"

丈夫的手早就在口袋里摸索。他ca干脚，趿拉着鞋，把一张女人照片举到大芝娘yan前。大芝娘用围裙ca干净手，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阵，像是第一回接chu2了外界的文明。

"ting俊的人。也是干bu？"她问。

"在空军医院当护士。"丈夫说。

大芝娘的yan光突然畏缩起来。她讪讪地将照片摆在迎门橱上。

她不知护士是什么，如同她不知dao丈夫说的gan情究竟包han着什么一样。她只知dao外边兴过来的事，一定比村里进步。

当晚，大芝娘还是在炕上铺了一个大被窝。

丈夫又在远chu1铺了一个窄被窝。

她同意和他离婚。第二天，丈夫把大芝娘领到乡政府办了离婚手续。

他没有当天回去。晚上，在一明两暗的三间房里，她住东tou，他住西tou。夜里大芝娘睡不着，几次下炕穿鞋想去推西tou的门，又几次脱鞋上炕。她想到照片上那个护士，军帽dai在后脑勺上，帽檐下甩chu一绺tou发；yan不大，朝人微笑着。她想那一定是个好脾气的人。

大芝娘披着褂子在被窝里弯腰坐了一夜。

第二天，丈夫一早就慌慌地离开端村，先坐汽车，后坐火车，回省城岗位上去了。他万没想到，第三天大芝娘也先坐汽车、后坐火车来到省城。她又chu现在他跟前。丈夫惊呆了。

"可不能翻悔。离了的事可不能再变！"他斜坐在宿舍的床铺上，像接待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警告着她。

"我不翻悔。"大芝娘说。

"那你又来zuo什么？"

"我不能白zuo一回媳妇，我得生个孩子。"大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