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想起了宣坊里的这些事，就决定这件事最好不要让王仙客知。这不是什么好事，知的人越少越好。因为有了这重顾虑，彩萍这娘们冒充无双，就让她去冒充好了。他有一很生动的思想方法，虽然我不这样想问题，但是我对它很了解。这就是说，凡是发生的事都是合理的，因此但凡不合理的事都没发生。这么想有时候会发生困难，到了有困难时，就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原则来解决。比方说，宣坊里车裂了很多人，这件事很不合理，所以就不能让它发生。但是这件事没有发生，真假无双就搞不清，这也不合理。但是这是个小的不合理，就让它搞不清罢。该无双不清不楚，把她当真的就不合理。但是她又在大院里吃香喝辣，作威作福。你乐意看到一个假无双在吃香喝辣，还是真的在那里吃香喝辣？当然乐意她是真的——所以就让她是真的好啦。这样倒来倒去，什么不合理的事都没了。

从车裂人这件事上，可以看我们的祖先的智谋湛。十八世纪有个欧洲人，想要验证大气的压力有多大。他了两个黄铜空心半球，对在一起，把里面了真空，用八匹对着拉，刚刚能拉开。这个实验是在德堡的，叫作德堡半球实验。德堡半球的结论是，大气的压力有八匹拉力那么大。这个结论错了。亏了那些欧州人还有脸把它写了理史。假如这实验拿到唐朝宣坊车裂人的现场去，就会有正确的结论。我们的祖先会把半球的一端拴在木桩上，另一端用四匹拉，也能拉开，省下四匹帮着车裂人，我们的都要不行了。这就叫宣半球实验。宣半球实验的结论是大气的压力有四匹的拉力大。这个结论就对了。

那一天在侯老板家里，罗老板听见说三年前官军围坊，心里也是一个激灵。他也跑回家，想起这件事来了。他没想起这件事的前半截，只想起了后半截。前半截的事太恐怖，太血腥，他不敢想。罗老板是个文人，想事都不脱斯文。他这样的人要写东西，准写什么《浮生六记》呀，《扬州梦》呀一类的文章，所谓哀而不怨，悲而不伤。用我表哥的话说，这人多就长了一个卵，这个卵也只长了一半。但是一半也就够了，多了不但没用，而且会导致犯错误。

2

从畜牧的角度看，公的动遗传

怎么，回去呀？

是呀，活忙。

回见，回见。

现在我们应该谈到罗老板想起的事。罗老板是聪明人，他才不会想些血淋淋的事。男的杀，他一也想不起来了。女的卖他倒记得。这件事也证明了我们的祖先智慧湛。在畜牧学上有一条通则，就是雌动比之雄有更大的饲养价值；比如母比公值钱，比公值钱。由畜牧推及人类，是中国人的大发明。我们国家古代的地方行政官，都叫某某牧（比方说，刘备当过新野牧，袁绍当过冀州牧)，通遗传学、畜牧学、饲养学等等。小孙在家里，也想当个王二牧，来牧我；我说咱们俩一公一母，谁牧谁都不对。还是一块牧罢。

我们说了，孙老板想起了前一半的事。这事情我还没讲完哪。那一天宣坊里裂了那么多的人，那个桩上拴得满满当当，好像一棵叉叉丫丫的罗汉松。从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忙活，直到天黑透了才让回家。回家的路上看见小胡同里东一节西一节，躺着一些半截的人，真能把人吓死了。被裂的人里，孙老板还能想起几个人名来。当然，这些人都和他没有关系，有关系就想不起了。这其中就有老爹的兄弟王定。这王定也有七十多了，又没参加自卫队，裂他嘛呀？于是就想了起来，这老在无双家当差。无双的爸爸是个很大的官。照大唐法律，大官从逆，就要灭族。全家老小，男的杀，女的卖。别说是看门的了，连他家里的猫狗，都是公的杀，母的卖。那天晚上官府的刽手的最后两件事，就是把无双家里养的打鸣的大公扯着一撕两半，然后挑了几只母，象征地了几个钱，提回家去了。孙老板把这件事整个想了一遍，每件事都想明白之后，就得到一个现在的无双是真的结论。然后他就把想这件事的过程全忘了，只记住这个结论。这和我的记忆方式完全相同。我现在能记得一切不定积分公式，不你问哪个，只要半秒就可以写来。如果你要过程，可就没这么快了。

拉，就开始变细长了。忽然肚那地方瘪了下去，然后扑地一声响，肚裂了两截，就像散了线轴，就从那里漏来。就听蹄一阵响，八匹和那人的上半截，连带着一声惨叫就全不见了。只留下拉细的像一红线——这情景与放风筝有像。那一天空场中间的木桩边上堆满了人的下半截，上半截被拉得全坊到都是，好在还有连着，不会搞错，收尸时顺着场找就是了。掌刑的骑在最后一匹上，等队闯了去，那人就从上下来，把被裂的人从上解下来。那时该人还没断气哪。两个人往往还要聊几句：

那就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