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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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坦是目前庄家惟一的男人。司猗纹常常觉得她和庄绍俭把他造就得有点匆忙。他既不是庄绍俭的化shen，也不是司猗纹对那化shen的更加完整。从jing1神到routi他好像都缺乏必要的gen底，哪怕是人最起码的那点gen底。

从外表看，他那颗大而沉重的tou就难以被那gen纤细的缺钙的颈骨所支撑，这使得他的tou看上去有一zhong倾斜gan。颈下是一副窄而薄的肩，两条乏力的胳膊就悬挂在那里。腰倒是一杆正常人的腰，不cu也不细，但当需要它扭转时却又缺少必要的灵便。比如转shen拿东西，别人一个轻易的转shen就可获得，而庄坦则需先从脚开始zuo移动，脚的移动转向tui，tui再带动起腰及全shen才能完成这转shen的全过程，这动作让人觉得他是在touyun。tui不短，脚也不小，但an其shen高的比例来看，它们仍然显chu还需一定的发育才算匀称。然而庄坦的发育年龄远在由此算起的十几年以前。

最能引起司猗纹琢磨庄坦的，是庄坦的爱打嗝儿，就是一gu气狼从胃里通过hou咙冲chu来，发chu一zhong特有的声响的那zhong现象。他的打嗝儿不属于被医学称为横膈mo痉挛的范畴，也不是吃得过饱。他的打嗝儿是他的与生俱来，如同有人从娘肚子里带chu来的黑痣或者胎记。别人带来了颜se庄坦带来了声响，于是任他面前是男人女人、生人熟人，任他面前是家ting还是单位，是行进在大街小巷还是乘坐电车、汽车，那声响随时都会从他的咽hou里溜chu来。那发自内心的声响有时带着怯懦有时又有几分豪迈；有时躲闪忸怩有时又不容置疑。

长期以来，虽然这夹带着声响的气狼的排chu已经被时间被数量冲刷得淡而无味，已经成了家人熟人的司空见惯，可那声音却令庄坦每次听起自己都恍若听到了夏日暴雨前的闷雷。这闷雷轰击着他的腹腔、xiong腔和太yangxue，败坏着他的情绪，尤其当他和妻子竹西在床上正zuo得尽兴而这闷雷也非要轰响不可时，庄坦的情绪就更加败坏起来。他jian信他那败坏的情绪早已传给了竹西，他看见竹西正狠命扭过脸去就要把脸别到脖子后tou。竹西这个有甚于语言的被败坏了情绪之后的“别脸”既使庄坦对yan前的事丧失信心，也使庄坦对yan前以外的事丧失信心。于是反映在他shen上的那些外在的内在的生理特征便会更加明显地表louchu来。

对庄坦这个足以使他丧失信心的习惯，司猗纹有自己的解释，她相信那是因为在她怀上庄坦的那个晚上，庄绍俭过于酒醉饭饱。他把未及打chu的嗝儿转让给儿子了。他给自己剩下了ti面，把难堪留给了儿子。就像现时人们常说的，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如果困难就是难堪，方便就是ti面，庄绍俭是把方便留给了自己，把困难留给了庄坦。这解释这比喻令司猗纹gan到再妥帖不过。后来她甚至常常能从儿子的嗝儿中闻到丈夫的气味，幻化chu庄绍俭那晚的形态那简直是一zhong有声的提醒。近来甚至她每每听到“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这句zuo人的至理名言时，竟然也能幻化chu庄绍俭面对她的那些形态和气味。

竹西似乎早已领略了这其中的奥秘，每逢这时她便shen不可测地冲司猗纹淡淡一笑，仿佛暗示司猗纹她知dao他们那个节目——那个丈夫、妻子、儿子三人之间的共同节目。竹西的神态很令司猗纹羞恼，细细想来这又无可非议：难dao庄绍俭没有酒足饭饱吗？难dao没有酒足饭饱后的那一晚吗？难dao庄坦的预产期不就是从那一晚算起的吗？再说竹西是医生，医生看人有时更能使人无地自容。他们会从病人一个最放松的瞬间、一个最jin张的瞬间来对病人zuochu判断，而中国医学早就总结chu过“望、闻、问、切”这个诊断学的四大要点。西医有时还要问你个措手不及的“既往症”司猗纹觉得庄绍俭那晚的酒足饭饱就是留在庄坦病历上的既往症。

于是竹西对他们娘儿俩的yan神就常常chu现一zhong俯视，就像站在高chu1俯视两只相对而卧的老猫和小猫；又像站在鱼缸跟前观赏两条吐着泡的金鱼。竹西这zhong温文尔雅的俯视使司猗纹羞恼着又无可逃脱地忍受着，她多么幻想有一zhong药乃至一zhong能装在人ti之内的消声qi来使儿子的chang胃得到平静，使竹西不再有那zhong俯视的yan光。十七世纪的法国贵妇们就使用着“消pi香水”了，而自她听见庄坦那第一个声响直到今天，她不曾寻觅到这zhong对付庄坦的发明。她担心着儿子，担心着儿子必得去领略竹西和竹西般的更多的人间俯视，甚至担心由这俯视而导致的他们之间的悲剧。

悲剧似乎没有在儿子、儿媳之间发生，竹西每天不声不响地从他们的卧室——里屋chuchu进进，气se很好，脸上有在她那个年纪的平静和满足。司猗纹常想：啊，一个丰硕的shenti包容着一片满足的平静。谢天谢地，后来司猗纹终于凭借了和儿子儿媳只有窗棂和高丽纸之隔的那个共同空间，彻底自我纠正了她对于他们关系的那份多心而又狭隘的猜测，因为属于儿子和儿媳的那些晚上是和谐的。

司猗纹gan受到的那zhong和谐，并不像庄坦的嗝儿一样生来俱有。庄坦在晚上曾经领教过竹西那更加俯视的yan光。那何止是俯视，那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轻视歧视和藐视。她给过他一些愤懑的脊背，给过他一些残忍的脚，一些jian定的拳tou和一些尖刻的庄坦力所不及的人为的qiang制。那时的庄坦，恨不得化作一只靴子、一团旧棉絮、一堆废纸或者哪怕一只niao盆，钻进床下潜入黑暗让世界不要再有这个难堪着的庄坦。然而他没有完成这个“化作”也不曾实现他的假设，床下他倒是钻过黑暗他倒是占有过，但他还是他，还是那个钻在低chu1仰视她的他。在黑暗里他的嗝儿更勤了，如同乐谱里的切分，一个“进行速度”乐谱里的切分，他无法抑制这个进行速度的进行。那最终使他转危为安，使他重新跃上竹西的床笫并使他在她面前变为一个全新的新人的，还是他那一个个冲chu咽hou的气狼，他的嗝儿，确切地说是因了竹西对那嗝儿的接受，对那嗝儿的兴趣。

竹西决心接受那嗝儿，那是她在zuo过zhongzhong权衡之后的一个果断决策。当她发现阻碍自己成为正常女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是她自己那别过去的脸，那愤怒的脊背，那jian定的拳tou，那使庄坦难以zuo到的qiang制，她便决心去习惯丈夫那古怪的声响。就像玩蛇人首先要习惯蛇给予常人的恐惧，驯ma人首先要习惯ma给予常人的暴烈，掏粪工人首先要习惯yan前那shen而黏糊的方池子。再说她既是医生，为什么不能把一切都看zuo人类正常的生理现象呢？把人看zuo肌rou包着的骨骼和五脏六腑，是生wu的一zhong是一zhong生wu。她不仅能习惯这一切，她还一定能由习惯延伸chu兴趣，当她主刀为病人拉开肚子时她面对那冒着腥臭味儿的chang子没有兴趣么？对于她丈夫那声响她为什么不企盼他“再来一个”呢？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她已经觉chu从前她对待庄坦的那一切分明是自己的反动了。她决定打倒它。于是她就在和丈夫的那个时刻一面打倒着自己的“反动”一面企盼庄坦“再来一个”了。

竹西是成功的，那因打倒了“反动”而生的半真半假的诚意唤起了庄坦的自信和任意。竹西对那嗝儿更加听而不闻她甚至并不觉得他在打嗝儿，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庄坦终于领受了一个丈夫的当之无愧，他忘情忘我地、成功地为她创造着yun眩、颤抖和由那颤抖而引发的她那整个shenti的升腾。她带着他一起云游，有时他也带着她一起云游他为她liu泪。

只有在事后，当她慢慢冷却了自己才怀着几分气恼一遍又一遍猜测着刚才他那嗝儿一定闯入过她的高chao一定。于是那一切的yun眩、颤抖、云游、liu泪都不再真实那分明是她在蒙骗自己，使她受着蒙骗的还是他，是刚刚“周游”回来就调转shen打起呼噜的那个他。于是她的脊背又重新愤懑起来，那拳tou和脚也只待伺机chu动了。她不得不重新克服着自己对自己的纠缠，不得不重新打倒着自己的反动，重新使自己滋生chu新的习惯新的企盼。

竹西就在这zhong自己跟自己的纠缠中，在这纠缠不清的思路中zuo着妻子zuo着母亲zuo着儿媳。在外人看来，也许宋竹西永远不会有纠缠不清的思路。她那白皙的pi肤那明确、清晰的五官，注视外人的shen不可测的yan神。乃至她shen上那永不消退的洁尔灭溶ye的气味，都向人们证实着她就是明白无误的化shen。那洁尔灭的“不灭”是为着她的沉着更沉着，jing1细更jing1细，准确更准确。

开始引起司猗纹警惕的也正是宋竹西的明白无误。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