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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10)

回到家来她狼着。夜人静时她侧耳倾听棚上老鼠们的奔跑和嬉戏。从前她没有留意过老鼠的存在,现在她注意到它们,她忽然生了对它们特别的兴趣。她生要一个个歼灭它们的宏大愿望,这愿望常常把她得特别兴奋。她买了捕鼠夹,每晚临睡前在夹上悬好诱饵:一小块油饼或者一小块蘸了香油的馒。她把捕鼠夹放在床脚,然后熄灯上床静等那个时刻的来临。

她关掉灯,面朝上开始睡觉,有时睡得很死有时和庄坦一样地假寐。

这“不打”之后的安静把握着他们的厮守。他厮守着她,越发虚弱,有消息说他得了心脏病;她厮守着他,狼着心灵狼着。

这“不能”是她和他共同觉到的,他们都相信那不是暂时,是永远。于是竹西生了恐惧,庄坦也到那确是一恐惧。

她抚摸他,鼓励他,观察他。

永远睡不安稳的庄坦常常在这时从假寐中醒来,由床的里侧翻过来嘟囔着说:“又一只?”

竹西在里屋等待老鼠上夹的时刻,就是司猗纹在外屋打开床柜开始咀嚼的时刻。经验告诉竹西,老鼠上夹大都在司猗纹结束咀嚼之后。因此当外屋没了动静,她便开始调动起度灵的听觉倾听老鼠向诱饵的攻。她甚至能听见老鼠的息和老鼠胡须着地上的微尘。一个捕鼠夹的击动声终于在床脚下响起来,又一只老鼠被歼了。竹西打开台灯俯床下,亲观看被挤压在捕鼠夹上的老鼠的狼狈相儿。她盯住它那敌对的又是绝望的小灰珠,仿佛要它记住它的敌人是她。

庄坦就在这时打起了呼噜,那呼噜里也许还夹杂着嗝儿。司猗纹的自豪中止了,她那假定就要迈下床去的脚也终究没有迈。一自卑和自惭又开始折磨起她,她觉得庄绍俭和她的这个造就终归是个匆忙。她暗自诅咒着他:这东西。或许她还会生几分对于宋竹西的怜悯:那力壮的宋竹西假如不是碰上个“这东西”她的眩她的云游不是会再次现吗?谁不知你那劲儿!她一面对她生着怜悯一面把她想得很俗。这东西!现在的“这东西”她不知是咒儿还是咒宋竹西,也许她咒的谁也不是,她咒的是她也领教过的,如今又被她侧耳细听的人类的那儿事。她努力想着庄坦和竹西这貌似闹的事是怎么形成的。

庄坦却安静着。白天、夜晚、人前、人后…就这样安静着。他带着这安静观察竹西,他光微弱,那微弱的光里有悲凉有试探还有一儿讨好。他好像在寻找一个答案:你看,我该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不打了。

白天他试图推翻夜间的恐惧,他认定那不过是一时的张,他用这解释来鼓励自己抚竹西。他一次又一次从义上从行动上对竹西行着抚,但是他不能了。

明白无误,司猗纹便信她对一切一切的明白无误。她永远也不相信竹西能从儿那个一打一哆嗦的“与生俱来”里得到什么愉快,竹西那神传达给他们娘儿俩的分明是一微不足。司猗纹看不见的那一份严峻才是竹西庄坦之间的真谛所在。于是在夜她便借了这一板之隔来静听来分析,分析竹西的明白无误到底在她和庄坦之间会结什么苦果。她静听着,明白无误地信着:现在是宋竹西的一个愤懑的脊背;现在是宋竹西一个定的拳;现在是残忍的一只脚现在是她对他的一派制…她静听着:现在庄坦正盼望变作一只靴、一团旧棉絮、一只盆潜床下…当儿和儿媳的一切突然转化时,虽然她对那转化的原因永远也不曾明悉,她仍然迫不及待地为儿了几分自豪。在竹西载着儿升腾着云游的时刻,司猗纹自豪得就要冲到里屋门告诉宋竹西:现在你认输了吧?是谁让你一边颤抖一边载人的飞行呢?那就是我的儿庄坦,他是庄家的后代是经过司猗纹血脉充盈的从司猗纹上掉下来的一块血!你领教了吧看你明天该用什么样的光对待我们娘儿俩吧。你能站在凳上冲下看我们,我一定要站到房檐上去看你!

她半是被介绍、半是自由式地认识了庄坦。他们像所有六十年代初的大学生那样,相信生活,关心政治,遇事能为他人着想。不久她就被庄坦带响勺胡同,他们结婚了。当她在新婚之夜就听见庄坦那发自内心的声响时,她才明白那不是偶然,不是他跟她约会时着了凉或者在哪家小馆吃得不舒服所致。那是一必须,是永远。她觉得那是一被颠倒了的声音就好像人们在街上朝着下走。她不得不领受着这一切甚至领受司猗纹的倾听。

竹西狼着。她的海外关系——虽然她已同父母断绝了关系——最初使她在医院吃了。后来由于她的表现,她很快得到一个造反组织的起用,并且像庄坦那样,得到了一方左派外围组织的红袖章。在批斗她的科主任、一个被认作反动权威的老时,她和一些年轻人一样打那老的耳光。她一直不清她为什么要打他,那打就是目的,打减轻了几分她的,打能使她回味起一个久远的模糊了的愉快。她的手掌因打人而变得红胀、火,一被压抑了的望终于得到些许释放。

宋竹西念大学一年级时,父母双双去了澳大利亚。父亲是去接受祖父一份遗产,母亲则是打定了主意追随父亲到了澳大利亚就同他离婚——他们的关系一向不好。他们把竹西托付给一位表亲,竹西没等他们国就主动断绝了同他们的关系,以后她也从来不回澳大利亚的来信。她的断绝关系和不回来信使她受到团组织的表扬,她成了一名共青团员。毕业后她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北京一家大医院,科别也由她决定。

与此同时竹西在庄坦上却有了新发现,她发现庄坦那永恒的声音消失了他不再打嗝儿。从那一夜的一声惨叫开始那嗝儿突然不再现。上帝仿佛在跟她开玩笑:收走庄坦的嗝儿时也收走了竹西应得的那份快乐。这时她才猛然悟那声音是那么可那么不可缺少,那声音使你能觉这个人五脏六腑的透明和通畅,觉这个人的坦率这个人天真的憨直可绝不是俗。即使是俗,竹西宁愿再收回那一份俗。一个俗的民间故事说,一个女从懂事那天起就被关在一个看不到男人的地方。大人只跟她讲老虎可怕的故事,她觉得老虎便是世上最最恐怖的东西了。待到这女长大成人,家人把她带来故意遣个男人从她边走过,并告诉她这就是老虎时,那女说:我喜老虎。从此她日夜盼望着老虎的现。现在竹西就是那女,她渴盼听见庄坦那发自内心的声响,如同那女终日盼望着老虎。

当她和他的那事被司猗纹侧耳细听的时刻,外面的世界也正在“四海翻腾”即使在夜晚,那些撕心裂肺的不安也会伴着庄坦和竹西的闹一起闯司猗纹的耳朵:一群人在砸谁家的门,之后又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人像白天一样喊着号,唱着“造反有理”像白天一样行着对人的打,胡同里充斥着人的号叫。达先生的门被踹开了,达先生被打翻在地了,达先生被踏上了脚,于是达先生一声骇人的惨叫传司猗纹的耳朵,一切就是从这声惨叫开始的。

竹西在这样的夜晚却仿佛有了更大的自由,外面的一切好像成了对她和庄坦那声音的掩饰,又好像是对她的烈鼓动。这酷似人类末日的夜晚使她倍加主动,就像在索取人类的最后一需求。她和庄坦的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是时代允许他们的最后一次。她相信靠了这鼓动她和他才能的飞翔。她怀着偷生和疯狂放任着自己要庄坦跟她一块儿放任,庄坦就在这鼓动之中萌发着新的力量。当他就要将她引乐中的极致时他们听了达先生那一声惨叫。那惨叫虽未使竹西受到摇撼,但对庄坦却是致命的打击他觉得那是另一闷雷的轰然而至。这闷雷不仅震撼了他的腹腔腔太,它还使他变作顷刻间伏了下来他觉得他成了一个只会衔着母亲吃的婴儿。他不能了。

“又一只。”她冷冷地说。

庄坦那无关痛可有可无的询问“又一只”日久天长就变成了例行公事,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一句例行公事的询问。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对竹西的捕鼠情表示一兴趣和关心,虽然他终生的恐惧莫过于和老鼠打。他彻底睡不着了,他觉得竹西的行为终有一天要引起鼠类的报复。也许它们会从棚里将下来在她和他的床上猛跑,说不定还会有老鼠去咬他的鼻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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